那日宮宴散后,眾皇子贈禮多是金玉珠翠,唯獨蕭華雍遞來一方徽墨,墨色凝潤泛著陳年幽光,在滿席俗物里格外清逸。沈汐和指尖撫過墨身細紋,轉手便將這方墨送到了二皇子蕭長旻的書房案頭,半點沒在自己身邊多留。入夜后長街燈會喧騰如沸,游人摩肩接踵,各式花燈映得夜空流光溢彩,她倚著橋欄賞燈時,無意間瞥見巷口陰影里崔晉百與華富海正遮遮掩掩私語接頭,二人神色警惕似在密談要事。不多時又有一人快步趕來,身姿挺拔步履沉穩,一眼便知是頂尖高手,可這三位在朝中各有倚仗的人,竟齊齊躬身向暗處一人行禮聽命,而那隱在燈影后的主心骨,正是此前贈墨的蕭華雍。沈汐和只瞥見一道清瘦背影,沒能立刻認出他的身份,心頭疑云頓起,便放輕腳步順著巷弄悄悄尾隨,一路跟到了河畔僻靜的小樓前。剛踏上閣樓臺階,廊下忽然齊齊亮起數十盞花燈,每一盞燈面上繪著的圖景,竟全是她與蕭華雍此前偶遇、論書、贈物的細碎瞬間,暖光漫過燈面,原來這一切本就是蕭華雍精心布下的局,特意引她前來赴這場獨屬于她的花燈宴。
另一邊沈瓔婤剛在府外的茶肆回絕了三皇子蕭長瑜的示好,心口翻涌的全是舊怨,當年她跪在府門前苦苦哀求他出手救母時,他冷眼旁觀袖手而立,半分援手都不肯施,如今卻又站在她面前口口聲聲說傾心愛慕,這般虛偽情意她半分都不愿接下。待她回到國公府,剛踏進院門就被沈汐和攔了下來,沈汐和鼻尖輕動,立刻聞出她衣袂間沾著的香,正是此前自己親手贈予蕭長瑜的那款熏香,心頭頓時生疑,料想二人私下定然往來甚密。沈汐和素來與這個異母妹妹不算親近,卻也絕不愿看著國公府的女兒錯付于人,落得半生凄苦,便拉著她在廊下把話說開。沈瓔婤望著素來冷淡的姐姐竟這般真心為自己考量,終于卸下防備坦白,說自己雖曾對蕭長瑜動過心,卻還留著最后一絲清醒,絕不會嫁皇子受委屈,說完眼眶泛紅,心頭滿是被人在意的暖意。
次日春和景明,沈汐和帶著步疏林一同赴京中貴女的春日花會,榮貴妃坐在花亭中遠遠望見,便招手將性子直爽的安陵公主領到她面前,安陵公主見她生得好看又氣度不凡,張口便甜甜地喚了聲姐姐。事后平陵公主素來驕縱,見此情景頓時出言譏諷,說西北來的女子毫無教養,粗野不堪上不得臺面。沈汐和眉眼未動,三言兩語便將她的謬論懟得啞口無言,不等花會散場便轉身拂袖離去,半點不肯受這閑氣。
為了徹底斷了那些傾慕步疏林的女眷消了心思,沈汐和私下找到步疏林,叮囑她刻意接近崔晉百,畢竟崔晉百是大理寺的核心人物,旁人見他二人走得近,自然會知難而退。崔晉百素來聽聞步疏林時常出入煙花柳巷,心底對他頗有成見,當即冷著臉拒絕與他共事,。步疏林無奈之下,只得在眾人面前故意做出與他舉止親昵的模樣,勾肩搭背談笑風生,遠遠站在花樹后的安陵公主見了這一幕,誤以為自己心儀的步疏林心有所屬,還是個男子,頓時紅著眼眶傷心離去。
平陵公主此前在花會上受了氣,一直懷恨在心,趁著眾人在湖邊賞荷的時機,悄悄繞到沈汐和身后,想猛地將她推入湖中出丑,沒料到沈汐和早有防備,側身躲開的瞬間反倒讓平陵公主收勢不穩,“撲通”一聲自己栽進了湖里。沈汐和假意伸手救人,卻握著長竹竿的尾端,故意將在水里撲騰的平陵公主往水下輕壓了幾下,小小懲戒了她一番。湖邊的動靜很快引來了附近的幾位皇子,連前來賞春的皇上也聞聲趕到,平陵公主渾身濕淋淋地被救上岸,第一時間便惡人先告狀,哭著指認沈汐和故意害她。沈汐和神色平靜,當著眾人的面緩緩道出平陵公主此前私下離間西北邊軍與朝堂的言語,話音剛落,站在群臣中的宣平侯嚇得臉色慘白,立刻跪倒在地向皇上連連磕頭求饒,只恨自己教女無方。皇上見狀便下旨,將宣平侯連同幾位縱容家眷妄言的老臣一并罰俸一年,以此作為懲戒。
三皇子蕭長卿此前與沈汐和相處時,偶然瞥見她抬手拂過鬢發的小動作,竟和自己多年前惦念的故人顧青梔一模一樣,心底的疑云就此埋下,忍不住反復猜測,眼前的沈汐和會不會就是當年失蹤的顧青梔。這日夜里,沈汐和特意在書房調制了一款暖性的辟寒香,裝在精致的銀盒里送到了蕭華雍的府上,這款香能溫養經脈,恰好能調養他素來孱弱的體質。她還借著問診的由頭,向府醫打聽蕭華雍過往的脈案,翻看著那些泛黃的診記錄,眼底滿是真切的關切。換作旁人,蕭華雍定會疑心對方是別有所圖想要加害自己,可望著沈汐和眼底的暖意,他卻無比篤定,她這般細致入微的照料,定然是心底對自己動了真情,否則絕不會花這么多心思在自己身上。
沈汐和翻完了蕭華雍的全部脈案,對他這些年隱忍蟄伏的過往愈發好奇,畢竟他本就是自己最初選定的擇婿人選之一。次日她便以探病為由,帶著幾冊珍藏的孤本前往蕭華雍的府邸,二人在暖閣里圍爐煮茶論書,竟發現彼此偏愛讀的典籍全然相同,對書中字句的見解也處處契合,從午后一直聊到暮色漫窗,越說越是投機。